镇龙关太守周可依浑身颤抖着躲在马厩矮墙之后，努力屏住自己的呼吸。
刺鼻的马粪味混杂着血腥气不断传进他的鼻孔，浓雾渐渐从四周弥漫进来，这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人如今心里只剩下绝望。
想来今日真是诡异，先是潇江上起了莫名其妙的大雾，而后城门又不知被谁打开，身着黑甲的士兵在城内四处杀人……
周可依木然地盯着透风的顶棚，大约一个时辰前他还在与几个侍妾淫乐，忽然就有人来通报说江上起了奇异的大雾。那时的他心里还没有多少慌乱，只是叫属下于城门处守卫以防万一。周可依觉得自己已经很小心了，那么浓的雾，哪怕真有人打算对镇龙关不利也得找个看得清的机会才行吧？
直到他趴在床底，亲眼看着那个从雾中显现出来的武士轻而易举就发现了自己被窝中熟睡的爱妾。手起刀落之间，平日里那张惹人喜爱、百般娇媚的面庞便连带着头颅被一齐割了下来丢在地上。那一瞬间，他差点就尿了裤子。
“啊！”凄厉的惨叫声从不远处传来，周可依用力捂住嘴巴，一股温热的液体却是在悄然间浸湿了他的裤子。不过在这臭气冲天的马厩里，他身上的味道反而没那么明显。
“子阳，情况怎么样？”
“禀告老师，一切都很顺利。”
“嗯，通告全军抓紧搜寻给养，三天后出发。”
“谨遵老师圣意！”
苍老的对话声音渐行渐远，早被吓破了胆的周可依听得云里雾里，子阳？老师？忽然，马厩的门被人粗暴的踢开，有人进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周可依捏着鼻子犹豫许久，终于下定决心，颤抖着一头扎进了马粪堆里。
中洲历242年3月16日，定期运送物资的启国车队抵达镇龙关。当他们合力打开无人应答的城门之后，迎接他们的是扑面而来的尸臭和满街的尸体。浑身马粪的周可依被钉在一棵老树上，双目被挖去。高高的太守府门上只留下用鲜血写就的两个字：
“复仇。”
（中洲历242年3月21日阳州永安）
晨曦自东方天际悄然吐露，永安城错综复杂的街道上一反常态的少有行人。远处高耸的城墙上，漆黑的烽烟冲天而起，透露出一股不祥的气息。
自从那晚丞相伙同圣灵邪教谋害皇帝的消息散播开来，原本繁华热闹的永安皇城气氛便再不同于往日。尽管事后立刻有公告澄清此乃逆乱分子的谣言，可皇帝出行许久未归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哪怕再淳朴无知的人也多多少少能察觉出其中的异常。时日渐长，依旧安然稳定的环境本该让人们逐渐松懈下来，回归原本的生活中去，结果昨夜烽烟突起，永安又一下变得寂静空荡了。
纵横交错的街巷之间，羽林军统帅比亚如面色凝重，扬鞭策马向丞相府飞奔而去。
到了府邸门口，比亚如翻身跳下马来，刚想将缰绳甩给一边候着的佣人，熟悉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大将军来得真快。”
他抬首，张端张丞相早穿戴整齐立在门旁，一如既往的叼着烟杆，淡淡微笑着看着他。
“丞相，镇龙关被破了。”比亚如也不忌讳周围的下人，“所有人全部被杀，给养也被洗劫一空。此外，进攻的人在太守府门上留了‘复仇’两个字。”
“有什么看法？”张丞相面色不变。
“是渥野人干的。”比亚如很干脆的下了结论。
“大将军如此确定吗？”张端眯着眼吸一口烟，不置可否，“你仔细想想还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主要情况就是这样，硬要说的话，镇龙关守军似乎没有反抗的痕迹。”比亚如皱眉，“据几个居所离那里不远的百姓说，几天前潇江起了大雾，雾气把整个镇龙关都吞了，渥野人或许就是趁那个时候动的手。”
“大雾？”
“是的，他们说雾气浓的跟白纱一样，人在里面最多能看几步远。”
“这么浓的雾，渥野人是怎么攻下的镇龙关？”
“啊，这个，他们可能有办法能在雾气中看清东西吧？”比亚如意识到了这个严重的问题，语气也没那么坚决了。
“呵呵，大将军啊大将军……”张丞相笑着摇摇头，往侧面退一步，作出一个请进的姿势道，“请大将军先进寒舍歇息吧。”
“有什么话丞相就直说吧，我现在没心思休息！”比亚如看着那张笑脸，心底不由得冒出阵阵火气，“我想听听您有何高见！”
“那好，大将军我问你，潇江平时也会起雾，可如此夸张的浓雾你可曾听过？”张丞相见比亚如着了急，也不客套，收起脸上的笑意认真问道，“就算是渥野人打算趁雾气进攻，先不提他们能否看得清东西，大将军难道认为有人能知道这多年难遇的大雾会在那日准时出现吗？难道会有人将一场重大袭击的胜负寄予如此不确定的东西吗？”
“这……”比亚如英挺的面庞上写满了尴尬，他看看身边几个故意低着头别过脸、想给自己留点面子的佣人，终是有些挂不住，“丞相，咱们还是进去说吧。”
“好。”张丞相点点头，转身带头向府内走去，“我想大将军也累了。”
比亚如乖乖跟在他身后，这个平日里骄傲非凡的七尺男儿如今却像个含羞少女一般唯唯诺诺，如此神态惹得庭院里走动的侍女们窃笑不已。不过比亚如现在也没空去理会她们，他开始对自己之前的看法产生怀疑，可又想不出除了渥野人之外还有谁会偷袭镇龙关，更别提留下那“复仇”二字了。
进了正厅，张端吩咐下人们备茶，而后自顾自的坐进大椅，重新添上一杆烟抽起来。比亚如知道他这是在思考，也不多说，先找了椅子坐着，继续想着刚才的问题。
“素闻渥野人信奉大神布亚干，有大巫聆听他的话语，指引族群来年的耕种劳作。”正自吞云吐雾的张端突然开口，“传说那大神所言颇为准确，于是哪怕在气候恶劣的科尔沁草原上，渥野人也得以长久的繁衍生息。”
“丞相这是……哦！”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搞得满头雾水的比亚如忽有所悟，他使劲一拍大腿，“您是说那什么大神有预测天气的本事！”
“可非要这么想的话也有问题，当年武帝北伐渥野，草原上天气变幻莫测，渥野人自己也因此吃过亏。若是那神明真能准确知晓气候变化，他们也不至于那般狼狈。”
“啊这……”比亚如在心里暗骂几句，索性自觉闭上了嘴。仔细想想他也见过不少读书人了，似乎这帮肚子里有点墨水的家伙都喜欢这样故意卖关子，他怎么就没长记性呢？
“呵呵，这都是我一些胡乱的想法，大将军不必太过在意。”张端深吸一口烟，脸上重新挂出微笑，“大将军，你真的确定有关镇龙关遇袭的事情……”
他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比亚如，说话的语气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一五一十全都告诉我了吗？”
“我仔细想想。”比亚如见他如此，只好皱起眉头努力回忆传信中的所有内容，“浓雾、没有反抗痕迹、屠城……”
“有了！”他使劲一拍座椅扶手大叫一声，“还有一件奇事：镇龙关内所有人都被杀害，但只有周太守被人挖去双目钉在了树上！”
“等等！”听到这句话的张丞相突然大惊失色，连烟杆掉在地上都未察觉，“周太守的死法，容我想想。‘挖目而悬于树，是以警众’，这，这……”
“丞相，您这是？“比亚如从未相关一向沉稳的张端竟有这样慌乱的时候。他俯身拾起烟杆放在桌上，试探着伸手拍拍张丞相的肩膀，“您没事吧？”
“大将军，你现在赶快向平、淮、晋、翼四州州令各修书一份，要他们马上领兵重建镇龙关。此外还要立刻设兵巡视潇、湘两江沿岸，对，还有晋州境内一些能隐匿大批人马踪迹的地方都要彻底搜查！”震惊异常的张端深吸口气，抄起烟杆叼在嘴上，也不管玉石烟嘴上沾染的尘土，“除此之外，嗯，对了，翼州令陈浩有没有汇报洛子阳军队的行踪，陈武尉那些人最近是否安分？”
“没有，不过平州那边发现了雍州所发的号称勤王平叛的三万人马。”比亚如忙道，“陈宇那帮人我派人一直盯着呢，他们倒是安分守己得很，丞相大可放心。”
“我知道了。还得麻烦大将军派人到所有洛子阳可能到来的路线去传信，我来亲自拟定内容。”张端直接起身前往书房，“请稍候。”
“啊，是！”比亚如迷惑依旧，但张丞相写在脸上的不安与焦急他是看得见的。眼看这个平日儒雅淡然的书生火急火燎的离开正厅，只叫他觉得莫名的不安。
福宁宫内传出阵阵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几个年轻的羽林军守卫挤在大门的麻纸上偷看，个个迫不及待的样子。
“哎哎，你们说胡老大能坚持多久啊？”众人之中，一个面相猥琐、唯独身着赤色袍子的年轻人淫笑数声，随手摸去嘴角的口水，“我听上次守门的兄弟说他不太行，真的假的？”
“张俊杰呀张俊杰，你真的是……”剩余披甲守卫中的一人哭笑不得，“你就不怕胡老大听见吗？”
“怕啥呀？我就是好奇问问，胡老大人好着呢！”张俊杰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倒是你，胆子这么小的吗？”
“你说谁胆子小？”之前答话的卫兵气得涨红了脸，“我就是觉得咱们在背后议论这个不妥，懂吗？”
“懂懂懂！都懂！”其他几个守卫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纷纷大笑起来。还是一个稍微年长些的打了圆场：“好了好了，胡老大进去有一会儿了，他应该马上就能出来，到时候就轮到咱们几个喽！跟皇帝的女人睡觉，要搁平时咱连做梦都不敢想啊！”
“老赵这话说得对。嘿嘿，真不知道这皇上的女人跟那些出来卖的区别有多大。”听了这话，众人马上来了兴致，各种污言秽语层出不穷，之前的话题很快便被抛到了一边。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守卫们听见门内传来胡大人心满意足的呼气声，紧接着便是宣皇后毫无起伏的语调：“让你的下属们来吧，尽量快一点，我想儿子了。”
“好好好，这次你把老子伺候得不错，我告诉他们让你跟儿子多呆一会儿！”胡老大套上衣服，胡乱应答一声，推开门走了出来，“到你们了，注意别太过分啊！”
“好嘞！跟着胡老大就是好哈哈哈！”守卫们嘻嘻哈哈的涌进房间，有几个等不及的直接把外衣甩到门口、光膀子跑了进去。胡老大回头望去，只看见那个赤身躺在床榻上的女人死寂的眼神。
“啧啧啧……”他摇摇头，随手关上门，用力紧紧裤腰带，心满意足的走了。 “要不是将军特意吩咐要你活着，老子可真想再试些刺激的玩法！”胡老大舔舔嘴唇，一双垂眼里闪过些许不洁的光彩。 “听说洛子阳已经发兵了，到时若是倒霉，丞相和大将军他们恐怕个个人头不保，我可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他忽得转念一想，“反正那个老东西要的是太子，他若真攻下城来，我便献上太子表个忠心，定能保得性命；倘若那洛子阳老糊涂失败了，丞相真能掌控天下，这女人同样也是可有可无，我就算真弄死她也最多挨顿板子。嘿嘿，不如……” “胡大人！胡大人！” 一个怀抱着几封书信的小个子快步跑来，尖利的嗓音很快便引起了胡老大的注意。 “胡大人，大将军有令，命您马上携此书信快马加鞭送往晋州令处，如有怠慢，军法处置！”小个子见了胡老大，赶忙将怀中的信件抽出一份递了过去，“此事事关重大，大人请快些动身吧！” “知道了。”挥手打发了传令的小个子，胡老大抬起手中的信封一看，那上面竟盖着自己有些陌生的赤红火焰印章。 “烈火印章，国家危难……”他一时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