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日出还有两个小时，林冉正在港口的码头搬运货物。
初冬的寒意已经随北风悄然而至，但他的身上现在却挂着一层汗水。
虽然几周前，领班刚给大伙发了新的衣物，但他搬运货物时穿着的粗麻布衣服，依然是以前的那一套。这种衣物制作不算精良，用青藤精生产的液体浸泡后，勉强能够称得上韧性十足，冬暖夏凉。
能够像其他同龄人一样，每日睡到日出，对他来说是一种奢侈的享受。可自从上次兽潮袭城，他的父母英勇牺牲，留下他和他瞎眼的妹妹后，他已经无法承担这份享受。
港口前面停留着一支土蜥组建的队伍，由近及远，莫约四五十只。这种御兽性情温和，耐力十足，常被商人用来搬运货物。今天林冉他们的任务，就是卸下这支土蜥的货物，再搬运到几十米外运河的船上，任务量相较往常要繁重一些。
除了左肩的货物外，林冉还在另一侧肩上扛起了一袋货物。哪怕搬运工很多，能做到他这样的也只是少数，大部分人根本抬不起来，但他年轻力壮，毅然扛起重物，大步向前。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一直在搬运，气喘吁吁，从两袋货物变成一袋，再不得不频繁地轮换肩膀扛起那袋沉重的货物，但始终不肯放慢步频。
终于，林冉猛然止住脚步，将最后一袋货物安稳地放置到船上，满满吸了一口气。此时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液完全浸湿，随着胸膛的起伏，鼻腔不断喷出白色雾气。而其他人早已经把上身衣物脱下，露出黝黑健硕的肌肉，站在河边，惬意地感受微风的凉爽。只有林冉还把衣物穿得严严实实，那怕已经湿透的衣物紧贴身体。
没一会儿，领班像往常一样，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账簿，冲着众人吆喝一声。大伙三两成群，有说有笑地走到领班面前，自觉排起长列，领取今日的工钱。
“李三顺，大袋四十一袋，小袋十九袋，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头儿。”
“下一个，张四钱，大袋四十五袋，小袋十七袋，有没有问题？”
“头儿，您说多少就多少，俺相信你。”
“......”
领班是个宽厚的中年人，在他手下的搬工从来没有被克扣过工钱，每个人都凭自己作工量拿钱，而且大伙都相信他，没有人会质疑领班少报数量，他也从来没有记错过数量。至少从林冉刚来这里到现在为止，是这样的。
“林冉，大袋六十袋，小袋二十五袋，有没有问题？”
“没有，头儿。”
周围的人听到领班的报数早已见怪不怪，林冉刚来的时候，一次做了两个人的工量，着实把一帮搬工惊了一大跳，但现在他们对他的怪力已经习以为常，私下还给他取外号叫“牛哥儿”。
林冉从来都排在最后一位，一直都是最后一个领工钱。所以轮到他时，一部分人已经走了。有的人想着去买二两浊酒，配上点小菜，潇洒半日；家中有事的人，向大家告别，趁着蒙蒙亮的天色，举步返家。但大部分人都从怀中掏出一小块皂泥，赤裸身躯，冲进河中，打算好好欢腾一阵。现在这个时间点，除了他们这群讨生活的糙汉子，几乎没有人会来这里，所以大伙都从来不避讳。
“牛哥儿，快下来冲凉，今日的河水甚是凉爽。”一人从河里探出头喊道。
“大哥先洗，我还有事要去找领班。”
“你小子，作工这般久，叫你和我们一起下河，老是推脱，一点也不爽快。是你羞了还是怕我们非礼你呀。快去做你的事情，你不洗，我们洗。”
话到于此，林冉也只能苦笑着赔不是，然后转身寻着领班身影而去。
领班的住所与港口两者相距并不是很远，都处于城市的南区，搬工们大多都来自于此。
而随着林冉脚步在街巷里绕来绕去，黑夜逐渐被破晓前的冷光驱散。周遭唯一的响动是他脚步踩在青石板上的啪嗒声，偶尔也传来一声鸡鸣。
正好赶巧，领班刚到家门，林冉后脚就紧随而至。
“你小子跟着我作甚，今天不回学校吗？”领班旁光瞥见他，转身说道。
“头儿，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来都来了，进屋说。”说着，领班把大门推开，招呼着他进去。
领班手下做工的人不少，在码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料想家中定然比一般人要殷实。可走近门内，地方倒是比林冉想的小上不少，正前方两三间正房，青砖红瓦，被时光冲刷的痕迹依稀可见，中庭长着一棵歪脖子松树，枝叶莫约能触及周围的屋檐。
“回来啦。”一道女声从右侧炊烟袅袅的厢房传出。
“多做些饭菜，好好招待下客人。再烧点热水，这小子身上的汗味儿，隔老远就闻到了。”
女人从厢房走了出来，莫约与领班差不多年纪，两鬓头发有许些花白，岁月已在她脸上留下缕缕痕迹，但不难看出她年轻时也是一位俏佳人。她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拭，笑盈盈地看了一眼林冉尴尬的模样，便就又钻了进去。
领班带着林冉到了大堂，关上门，打开窗，从房间的角落里拿出一个破旧的布袋。布袋口子黑黢黢的，几个破洞显露出里面黑色的固体，林冉一眼便看出来这是煤炭。
煤炭价格不便宜，在这偏北方的云祁城，寒冬来临之际更是稀缺资源，穷人们大多只能靠自己储存的木材或者一件已经沿用很多年的大棉袄过冬，但依然年年都有不少人冻死街头或者家中床头。
像现在这样用煤炭烤火取暖，对林冉来说是件无比奢侈的事情。父母在兽潮守城中牺牲，只给他兄妹二人留下些许财物，日常生活尚且不够，更别说其它消耗了，如何和妹妹度过这凌厉严寒的冬天，也成为了他每年极为头疼的大事。
两人围坐在大厅火炉边上，静静的感受火光传递的暖意，直到火炉上的水壶急不可耐的喷出一道长长的白气，林冉才憋红着脸，吐露出自己的来意。
“头儿，我想借点钱。”
“嚯，你小子还是第一次啊，说吧，借多少。”领班从木椅背后的布袋拿出一杆老旧的烟枪，自顾自地抽了起来，仿佛并不在意。
“二十个银币。”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领班挑了挑眉，“你拿来作甚，为叔的钱可不好借哦。”
“前两日国办学院的老师通知这一届的御兽试炼就在近几日，我还没有攒够钱报名。”
“这个可是大事，你小子可得好生准备一番。别像我和那帮糙汉，年轻时参加试炼出了问题，连一只初级御兽都没有签约到，现在只能在码头讨饭吃。”领班想起当初年轻的自己颇为悔恨，猛抽一口大烟，又缓缓吐出白烟覆盖自己的面容。
“头儿，您现在的家业，无论是高价参加第二次试炼还是从其他途径获取御兽，不都是小菜一碟吗？”林冉见领班有意借自己钱，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下来，整个人也轻松许多。
“老啦，没那股心气劲儿咯，没必要花那股冤枉钱。不过你小子是第一次试炼，国策减免了不少第一次参加试炼的费用，你得好好珍惜。不过你小子对签约什么御兽有没有想法呀，要我说，飞雀就不错，前两年隔壁村二牛就签约的飞雀，现在给人运货，五银币一次，啧啧。”
看着领班谈到钱就兴奋起来，眉飞色舞的模样，林冉出于对这个如同长辈一般的人的尊重，他强忍住笑意，正色回答道：“头儿，御兽本来就少，每年都有大批的人没有签约成为御兽师，更别说数量更少的飞行系的了。不过，如果可以我还是想成为战斗类御兽师，我想成为和我父母一样的人。但是试炼偶然因素太多，谁也说不清楚会发生什么，总之还是见机行事。”
“嘿，你小子，战斗类御兽师有多危险，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父母不就是......”说到这里，领班突然停顿下来，冲着林冉挥了挥大手，“算了，你自己有打算，为叔的也不多说啥，你先去把你身上的臭汗洗了，熏死我了。”
领班见林冉还在自己身上嗅来嗅去，仿佛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直接冲着他后脑勺熟练的拍了一巴掌，然后就把他领到浴室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