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夏天，我，叶春生，在一个破落偏僻的山村里出生了。
自出生以来，家里的境况就并不好，在这穷困潦倒的村子里都只排在末位，家里算上我总共三个人，年迈的爷爷奶奶总是佝偻着身子，花白的头发下是沧桑的脸，早就没了劳动能力。这样一个家只能靠着低保勉强度日。
我从来都没见过我的父母，曾问起两个老人关于我父母的事情，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我母亲在生下我的时候就难产离开了人世，父亲难以接受母亲的离开，于是逃出大山去了外地打工，却出了意外……
那个时候村里总有其他孩子欺负我，骂我是野孩子，无父无母没人要，所以我总是和他们打架，身上没有一天不带伤疤和淤青的。每次这些伤痕都会被两个老人看到，然后就是不停地指责，骂我不听话不懂事，我委屈，但是没有倾诉对象，就只能躲在墙角独自摆弄着自己的手指，最开始还是会哭的会吵的，后来习惯了，没了眼泪，也逐渐不再在意他们说的话。
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村里面开始办起了学校，一开始是没有几个学生去的，村里人普遍觉得自己的孩子没有必要上学，出去学一门手艺补贴家用或者就呆在家里帮着干活要比去什么学校有用的多，我也不愿意去学校，却被家里两个老人逼着上学，每次我想跑，老人就拜托隔壁的张叔把我抓回来。邻居张叔也是一个在山里活了几十年的人，每天务农所以一身腱子肉，很有力气，那时候抓起我来就像是逮住一只小鸡，虽然他同样不理解为什么两个老人非要让我上学，但是也总是帮着老人抓我，没有太多过问。
这学校里只有一个老师，但是我却对他印象不深，忘了他姓什么叫什么，只记得他是个好高大的人，年纪不大，至少没有山里人脸上的黑褶子和晒伤，哦对了，他还挺凶的，力气也不小，每次我不想听课，甚至要逃课的时候，他就走过来一把拽住我，然后把我拖回座位上，我也尝试过挣扎，笑死，根本动不了。我性子野，脾气也倔，一次跑不掉，那就两次三次，但是每次跑不脱，我就骂他，和他吵，他也骂我和我吵，于是经常上演师生当堂对线的戏份。我总也斗不过他，可是我不服，就经常在放学后到离学校不远的山里抓两只大黑虫子偷偷丢在他办公室里，说是办公室，其实也是他生活吃住的地方。我每次丢完就跑，还总是庆幸没被那个讨厌鬼发现。然后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总能看到他用恶狠狠的眼盯着我，他越这么看我，我越觉得想笑，也更加肆无忌惮，反正他也发现不了是我干的。现在这么想着，我好像确实对他没有什么好印象。
要说唯一的好印象，可能就是每次我遇到麻烦的时候，他总是替我解围。我还是经常会和人打架，但是每次打架的时候总会遇到他，他一出现，那群和我打架的野小孩就慌里慌张地跑走，有时候他身上会带着创可贴，便随手给我一只，让我贴在新搞出来的伤口上。我看着他，心里会有感激，但是一想到他早上还在和我对线，那一丝丝地感谢就烟消云散。我们再见面，依然是互相看不顺眼，该吵吵该闹闹。
家访？他家访过吗？嗯……说起来好像是有几次，他每次来家里的时候，爷爷奶奶都会一改往日的苦脸，堆满笑容，这个时候他们总会把我支开，问起为什么，从来没和我解释过，但现在都有些郁闷。每次被支开，我就去隔壁张叔的家里，张叔一向对我特别好，每次去的时候都会给我很多好吃的东西，那个时候觉得村里只有张叔是好人。种了大半辈子地的张叔，为人宽厚，平常只要家里有什么好吃好喝，一定会给我们送一些，只可惜一直活在大山里，连个老婆都没讨到。所以每次看见张叔，我都会暗下决心，有机会一定要走出大山去。
张叔一直都是那样好，一点都不嫌弃我。很小的时候不顾两个老人的劝阻，我偷偷跑到山里玩，一直玩到很晚，伸手不见五指，找不到家里的路，当时很害怕，还一直有各种小虫子在我旁边飞来飞去，吓得我直接就哭了出来。但是我不敢乱跑乱动，因为我知道山里有蛇，我一直以来都很害怕蛇。就一直呆在那儿，直到张叔拿着一个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旧手电筒找到了我，一路上我们没有说话，张叔没有训斥我，只是拉着我默默地走着，一直到看见家里的亮光。想起来了，那也是唯一一个晚上，爷爷奶奶没有训斥我。那之后我再也没有独自一人跑到离家很远的深山里去。
家访结束，晚上我回家去，爷爷奶奶又会是一副严肃面孔，我总是要挨一顿批评，是真的郁闷，愤愤的想，肯定是老师说了什么坏话，明天一定不会上学去了。第二天我还是会被抓去学校，然后一如往常地和老师对线，一如往常的把虫子丢在他的办公室里。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我度过了整整一年。学校要拆除的消息像闪电一般突然就来了，一瞬间我竟然觉得有些难过。那年，政府为了帮扶我们，决定在镇里盖一所新的学校，周围几个村子里适龄的学生都会被送去那里读书，其中就包括我们村。这个消息很快便在村子里传开了，那段时间村里的气氛很古怪，总能在街上看到一对父母抱着自己的孩子哭，我很不理解，明明就是能离开大山的好事情啊。尽管如此，我的爷爷奶奶依然如往常一样，进门就对我一副很严肃的表情，这反而让我觉得轻松，我可以毫无牵挂的从山里出去。那段时间，每一个学生都格外认真，对老师也愈加尊敬，我依然不在意这些，依然每天重复着在课堂上和老师动不动就吵起来，可奇怪的就是那段时间老师并没有以往那么凶了，所以越吵越没有味道，越吵我觉得无趣了，于是吵不了两句便不再张嘴了。
我对在那里的最后一堂课没有什么印象了，那堂课我没有和老师争吵，当然也没有好好听课，他似乎在放学前说了些什么，我并没有听清楚，只是抬头时只看见他看着我，原以为我自己犯了什么错，可是又看那眼中并没有批评我的那份严厉，当时脑子里一头雾水。不久之后，镇上来了一群大人，说是来带着学生们去镇里学校的，临行前，我看到好多父母家长抱着自己的孩子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看到却毫无感觉，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来送我的只有张叔，爷爷奶奶都没有来，本来心里觉得奇怪，但是终究没问出口。张叔嘱咐着我到那边上学之后的大大小小事务，事无巨细，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张叔说那么多话。在送行的队伍后面，我似乎还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可当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今天同样如此。
而后很多年，我没有再回到大山里的家，一个人在外读书、生活、工作，最后落脚在大城市里。家里的一切我是完全不知道的，只知道两个老人是张叔在负责照顾。后来张叔不知怎么联系到我的，告诉我两个老人前后脚刚刚去世。我没能见到两个老人的最后一面，心里却并没有宣泄不出的悲伤，只是一种复杂的奇怪的感觉，我说不出。
那之后，我依然没回去过，依然日复一日的工作，过着在普通不过的生活……
意想不到的是，我竟然遇到了人生不敢相信的完全不科学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