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多。
顾泪刚刚从城郊墓地走出来，一个人走到不远处的公交站台处。
这里的公交站台破破烂烂，连勉强能遮雨的檐都破了一个角，而另一头则在滴水。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清新味道，但在这个荒芜的地方，丝毫没有让人能有脱离城市粉尘的愉悦。这里只有荒凉和悲寂。
顾泪看了一眼由四根杠组成还不幸断了其中两根的长椅，拿着手里的黑伞站在了路边，浑身上下都写着嫌弃。
她没有等太久，一辆公交车自远处驶来。白色车灯有些晃眼，因此顾泪眯着眼，没有看清车头的灯牌亮着的并不是她要坐的那辆车的数字，而是另外三个血红的数字——444。
车门缓缓打开，顾泪毫不迟疑就走了上去。她瞥了一眼佝偻着身体的司机，投币后径直走向车尾的座位。
她坐在最后一排左边靠窗的座位，一坐下就歪过头闭上眼，用耳机堵着耳朵，一副十分困倦好像下一秒就能睡去的样子。
司机没等多久就发动了车，顾泪一动不动，似乎什么也感觉不到。
黄色的旧公交车开始在一片黑暗里行驶，几轮上下后，恰好二十分钟，顾泪像是掐了秒表一样，瞬间睁开了眼睛。
她同车窗上那双属于自己的乌沉沉的眼睛对视了片刻，才像缓慢清醒过来似的慢慢坐直。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这辆公交车居然坐上了差不多一半的人。
老弱病残孕齐备，流氓混混和深夜晚归的白领坐在一起。几个混混人手一支烟，正在一边侃大山一边吞云吐雾。几个白领捏着鼻子坐在一边，明显是有些烦躁又不敢惹事的模样。还有给婴儿喂奶的中年女人，一个十岁左右抱着娃娃的小女孩……反正一车子宛如大杂烩，什么人都有，而且杂又精，每一类只有最多那么三四个。
顾泪前边就坐着唯一一个抱着娃娃的小女孩。她摘下耳机，一瞬间满车的热闹声音涌入大脑，刺激的她太阳穴都抽疼了一下。
前边的小女孩穿着精致的深蓝色蕾丝蓬蓬裙，穿着黑色小皮鞋的脚在座椅边上轻轻晃动，嘴里还哼着最近流行歌曲的调子。她怀里抱着一只米白色的长耳兔子，有一双暗红色水晶般的圆眼睛，而她本人披着黑色及肩的小卷发，一张小脸瓷白精致，看起来天真又可爱，还漂亮的惊人。
她坐在那里自顾自的哼歌玩手指，偶尔还弯着眉眼看着车窗外的漆黑，好像一点都感受不到来自离她不远处的一个小混混不怀好意的注视。
顾泪也很快感受到了车里有几个人的注视，那种惊疑不定的目光躲躲闪闪，并未深入，因此顾泪也没有在意。
她在意的是，为什么在这条她连续八年每年都经过的公交路线会突然有这么多人。这些人神色如常，像是最普通不过的场景，但是在深夜、远郊、墓地这样的背景下，就显得过于不同寻常了。
而窗外黑色的背景一成不变，根本就不是回到明州市市内的路。
本应该越来越明亮的前路，不知为何，一片漆黑，看不到尽头。
顾泪下意识摸了摸右耳耳垂坠着的银色十字架，十字架尾端装饰着一枚珍珠以及细细的墨绿色丝带，独特的装饰在她身上成了一个非常显眼的亮色。
毕竟她穿着白色长袖的黑长裙，栗色长卷发披在身上，素净的脸上什么也没有涂，标准的上坟状态在她没有表情的脸上还能看出一二。
“这是去哪里？为什么越来越黑了？”
终于有个人突然反应过来，在车里叫了一声。
而他周围的人却没有几个有什么反应，好不容易有反应的几个人开始慌乱，却相隔的很远。吞云吐雾的小混混终于丢了烟头，他们身上还有淡淡的酒味，一个比较高大的混混率先走上车头去问司机:
“开车的你怎么回事？不是去市区吗？这是往哪儿跑？”
“……”没有回应。
那位司机仍然佝偻着身体，双手抓着方向盘。他被隔在驾驶座上，而车头的一闪一闪的，终于在某一刻突然大亮，然后“嘭”的一声碎开，与此同时离他最近的混混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的往后爬，嘴里喊着:“……鬼！司机是鬼！我要下车……我要下车！”
司机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没有动过，但车仍然平稳地驶向更黑暗的地方。在其他人看不见的阴影里，司机持续腐烂着的脸被掩在竖起的衣领和头上的鸭舌帽檐中，他不怀好意的笑着，微微直起身体，露出的嘴唇已经没了一半，还有蠕动的蛆虫在四处钻动的下半张脸。
路边再也没有路灯，而路况似乎越来越差，车子愈发颠簸。
其他人只能看到，坐倒在地上的混混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场景，只知道一味的往后门爬，其他几个混混都拦不住他，眼看他对着后门吼了半天，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走到坐着一位老人的座位旁，伸手去拿车上配备的安全锤。
下一秒，那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冲他露出一个嘴角咧到耳根的笑，轻轻对他说:“还没到站，可不能下车啊。”
她那双沟壑纵横如同老树皮的手和她的笑容一起上升，左手插进了混混的脖子，右手抓断了混混的右手。
她的指甲又黑又长，像是刀子般锋利，车里的人只能听到小小的“噗”的一声，混混惊恐的神情就永远定格的在了脸上。
其他混混吓得屁滚尿流，连同有两个白领是一样惊恐的神情。
这个时候车里其他不惊慌的乘客，大半都裂开自己的嘴到耳根，露出雪白尖细的牙齿与殷红的牙龈，还有齿缝间的血肉和齿间黏连的涎水。
他们面对着其他乘客笑着，连被喂奶的婴儿都露出同款惊悚笑容，只不过他没有发出声音，而那些东西对其他乘客重复着同一句话:“还没到站，可不能下车啊。”
“还没到站，可不能下车啊。”
“还没到站，可不能下车啊。”
顾泪比较幸运，附近没有什么不人不鬼的玩意儿，只有那个抱着长耳朵兔子的小女孩笑容灿烂的转过身看着她，虽然没有把嘴巴咧到耳根，但她也恶作剧般的和那些东西一起重复这句话。
恶意满满。
顾泪平静的和她对视，好像全无感觉。
有了倒在地上的前车之鉴，没有人下车，但是有好几个乘客被吓得腿软头晕，尖叫连连。
仿佛是刻意的，车在不久之后就停了下来，有一个白领在晕和尖叫中反复横跳，最后也没能成功晕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