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麻麻亮，青凯爹就往半边街报喜去了。
媳妇给青成生的第五个孩子居然是个儿子，这让四十三岁的青城高兴得有点手足无措。昨天天黑才薅完赵家坎一亩地的头道包谷秧，媳妇挺着个尖尖的肚子帮着忙活，一张寡骨脸上有些浮肿，汗水将几缕头发沾在脸上还顶着太阳不停的向前薅，只是腰直着做活路实在有些怪怪的感觉。
“你在坎坎上憩起，叫你不要来偏要来，小凯给我打个帮手不就得了！”
青城媳妇拄着板锄在地边坐下来，有些受宠若惊的笑着说：“就你俩爷仔行！”
她看着自家男人瘦小却结实的身体仿佛是一台不知道疲倦的机器，每一薅锄下去裹着风化石被阳光炙得泛白的泥土就翻个身，被潮湿又带着淡淡土腥味儿就像野咖啡粒似的新土盖上，苏醒过来的泥土松软得像新揉的面团，在包谷秧根脚服帖的围起一个小堆，在阳光下好像从泥土间的罅隙里冒着乳白的烟。
“你看哪样？”青城拄着板锄问
“......青城媳妇还楞着没说出话，他却又弯腰开始薅起来。女人心想：当初为这个男人生了一个大儿子时，这个刚从牢里出来10个月半的男人像捡了宝一样连额头上细细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以后的时间差不多每三两年就要为这个男人生一个，他像是和自己比赛一样想把坐四年牢少生的娃儿补上似的，可惜自己肚皮偏偏只生女娃儿，现在第五个算算就要出世了，可是这次肚皮还和上三次一样尖，又怕是个女娃儿...，想着手就不经意的肚皮上轻轻揉起来。
“看嘛，叫你不要来偏要来，痛了？”青城皱着眉头看着女人
“...不是...没痛！”女人的话让青城放了心，他很坦然的又开始劳作。女人看着眼前的土地和地里忙活的爷儿俩，渐渐把自己放松下来，细细的凉风从包谷秧上吹过，一路吹过地边的虫子树，树外面一层层的山渐次从实变虚，最后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天上太阳还有半杆子高，她得先回家做饭等这俩父子，家里的三个姑娘除了老大青芬能帮忙放牛煮猪食，老二青芳还得带着老三青凤，这日子实在过得太帖实，像镰刀背一样厚实，自己从一个小姑娘来到这个男人的身边这些年来青春像镰刀口一样快被磨完了。
“他爹，我回去做饭！”女人说话干脆响亮，虽然声音不大但青城是听清了。看见男人呼哧呼哧的在薅，女人站起来给青城说了一声就将板锄扛在肩上，才走出两步，后面传来男人的声音
“把板锄放起，你那把好使！”
女人停下来盯盯地看着男人忙活的身影，隐隐感觉眼角有些热，心里又怨又快乐地说：这个男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一天不板着个死人脸会死人？她拖着臃肿身子慢慢开始从小路上爬坡，脚步却轻快了好多。青城在女人将要走进树林时抬起头来，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包香烟，用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半天才从口里悠悠的吐出来，他微眯着眼，板锄就斜靠在他腰边，他木然地用左手抓起锄把，右手将烟叼在嘴上，当右手搭上锄把他像想忘记什么似的将板锄薅向长了草的泥土。
天擦黑，远处黝黑的群山藏进夜的黑纱帐，二半山在这个季节老天还会赏赐点凉风，青凯和爹薅完最后一行包谷秧就将锄口向下将锄把垫着屁股坐下来，他瘦长的身体穿着套洗得泛白的靛蓝棉布衣服，除了裤子上补了个倒8字的疤有些抢眼，上衣没打上下两排口袋倒颇有些时尚的韵味。青凯人长得青秀，黑得发亮的头发把他的脸衬得更白净了些，他不挂青城的相倒挂母亲的相，这时坐在地里多少还带着些书卷气，不像青城这时仿佛就是土地的一部份，外人怎么会想到他是远近闻名的端公呢。
看着青凯有些失神的望着哨口子的方向，青城心又悬起来！他知道青凯不会死心跟着他学端公的，虽然他学得快比另外四个带了二年的徒弟都好，有点文化底子记性好唱口比他还清楚，才半年的时间就能统领起早晚道场的法事，但他的心却没有放在这件事上。是啊，谁还没有年轻过，谁没有恨自己出生的那个穷地方像梦魇了一样只想离开；当真离开了谁又不是随着年轮的增加越来越对老家魂牵梦绕一心只想回去像着了魔！那些回不去的走远了的人，像秋天的树叶，随风离开大树打着旋飘远了，就只有落在别的落叶堆里慢慢化作泥！他是还没把人这一辈子看明晰，如果看明晰了人也就开始老了！青城点起一根烟，和青凯一起看着最后一丝太阳的余晖掉下去，青湛湛的天空连一片云都没有。
“你妈她们怕等急了，挨晚凉快，省得睡了都还歉着没薅完！”青城说着提着板锄向路上走去，顺手把媳妇的板锄扛在肩上，青凯走在他身后，俩爷仔走进白杨树林的小路时，圆得有些变样的月亮却爬出后山半杆子高了。
“都4月16了，我要出门跑一趟，今年地月后定在四月开财门、还愿信、推送（送神）远点的还有几家，不得失信人家，你妈身子不方便你要勤快点......
“晓得了！”青凯轻声的说
青城家正房子坐东向西标准明三暗五二层土墙房，正房对面是二层高猪圈，东南边一溜二层厢房，两条土墙围出一个内院，从靠厢房的小门出去又三面土墙围成四分地大小的粪塘，靠西北角的一棵歪脖子杏树下面一排两间两层高牛圈，东南墙角下面垫了石板路供人行走，一直延到西边墙角，整根木棒用卯榫拼接的两扇槽门开向东南，正迎着哨口子的方向。用青杠树做槽门门槛被牛和人的进出磨得黑亮黑亮的。他和儿子刚走到槽门外，青芳和青凤就迎了上来，青芳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爸爸，青凤早甩掉二姐的手去拉着大哥的手，仰着头对青凯说：
“哥，妈肚子痛了，等不起你们先睡了......”她还想往下说，青芳却过来拉了拉她，她的话就被莫名其妙的打断了没有接下去，青城眉头皱了一下身子停顿了一下，赶紧向槽门走着，顺手将板锄放在内院的猪圈后墙上，听到内院小门响青芬也一脸焦急的从堂屋里走出来叫了声爸爸，青城没答应一抬脚往堂屋走，中间回过头对拉着小妹前脚才跨过内院小门的儿子说：
“你们几姊妹搞（赶）忙吃饭，饿了！......”
“要得！”青凯一边应着一边就和两个妹妹走进屋来，青芬早就把饭舀好了，四个孩子沿着桌子坐下来端着碗眼睛却盯着青城看，这时青城正从香火板上拿着香正在点，分别在家神前土地前躬身念念有词的各上了三柱香，剩下三柱香往左手边的梅山坛前弯腰插在小木香炉上，才回过身来说：
“搞忙吃你们的，你妈怕是动了气了，我化个符水给她喝了再吃！”
青城媳妇痛得像洗汗水澡似的，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喝了”安胎符”水又睡下了，青城坐下来刨了一碗饭就放下碗了，挪了板凳在进门左手边的火塘边上喝着青芬帮她泡好浓茶。青芬捡碗去厨房收拾好上屋来，青凯刚把饭桌放好在右手边一架斜搭着上二楼的楼梯下面，青城媳妇就睡在紧挨楼梯脚的房间，两个孩子不约而同的走进去，怯生生的看着睡着的母亲不说话，满脸焦急。
“孩子她娘，给好点了？”青城在火塘边问道
青城媳妇模糊地睁开眼睛，在煤油灯昏暗的光里影影瞳瞳看清两个孩子，欠欠身子虚弱的说：
“不咋个痛了，好多了！”青芬满脸欣喜，知趣的大声说：
“爸爸，妈说好多了！”
“小芬，去睡，明天早点起来，带好妹妹”女人对两个孩子说，声音里掩饰不住的疲惫。青芬信以为真帮母亲掖了掖被角就往外走，青凯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走出来，看见父亲也高兴地正在把开保温壶往茶杯里加水！
半夜，青城家后的青凤山从远处看去仿佛一只从板板房沟心昂首飞向小尖山的大鸟，整个青凤社的人家都只散落在这只大鸟张开的双翅和双翅之间，已经是17日的凌晨，蓝汪汪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月光无遮无拦的倾泻下来，青凤山上青郁郁的松林像装在一个透明发亮琥珀里，月光充盈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像是给明的、暗的或者半明半暗的小村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涂上了一层透明的树脂，这让守了媳妇半晚上刚睡下才迷糊着又因茶水喝得多了起夜的青城一瞬时没有回过神来，他拨开门梢刚拉开半扇整块九把刀（一种树）的木门，月光就像水一样淌进来淹没了他的脚，连门柱摩擦门墩所发出的沙哑声都没有撕开这个夜色的通透，两步走进院子里，他觉得自己像被月光照得透明了，没有看见自己的影子，他一下子蔫了，怔怔的看向天空，天空越发蓝得透亮，月亮变得和白纸一样白，他突然担心：不会是月亮的光全部都流到地上了？
“水月，镜天？”他口时像呓语似的喃喃自语
“ge-gou-gou...ge-gou-gou...ge-gou-gou...,”松林里松鸡叫声总算把青城从短时的浑浑噩噩里清醒过来，穿过遮天幕地的月光，刚解手回来走到大门口，媳妇就长一声短一声的叫唤开了。他借着从两片玻璃瓦上漏到屋里的月光快步走进媳妇的房间，月光也从后窗里淌了半截床，点起煤油灯，月光才退了些回去，媳妇满头大汗的歪靠在床上，病怏怏的说：
“他爹，...怕是要...生了，快去请妈来......”
“你去...多烧点水....哎哟！...”
青城跑到院子里对着隔壁院子“青江青江”的一阵叫，他弟弟从屋里应着披一件外衣跑出来，没等弟弟问起他就说： “你大嫂要生了，请妈妈起来看一看......话音未落,青城老爹青聪就叼着铜嘴烟杆披件外衣走出门来，青城母亲脚不停顿的走向院墙小门拉开门直奔堂屋往儿媳妇房间里钻，回头对还愣在门口的大儿子说 “快去用大锅烧水！”青城刚把两桶水倒进土坯灶头上的大铁锅里，老爹青聪就咳嗽着走进厨房来，顺手将烟杆放在灶头上，拉根板凳坐在灶头前开始引火，一边对大儿子说： “再去水井挑一挑，冒（不要）慌，有你妈照管着.....”青城慌张的左手提两只桶出来，右手取下厨房门墙上扁担就往水井赶，一出槽门，又是满天满地的月光，走进去月光就从人身体里流过又流到地上，人就透明了，溶进了月光，自己也变成了月光的一部份！青城家到水井来回半里地的脚程，提着空桶下坡再挑着满满两桶月光浸润透的山泉水上坡，也分不清水桶里挑的是水还是月光。一直被凌晨的月色浸泡得半醒半梦的青城，才推天槽门，堂屋里就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如同刚才被松鸡叫醒一样，青城看见父亲正镇定站在堂屋门口，慌忙把桶挑进厨房放下，也顾不上倒进木缸里就慌着出来正在厨房墙上挂扁担，母亲就喜颠颠的拉开堂屋门说： “他爹......青城回来了.....是个满山跑（男孩）......搞（赶）忙冲点热水来.....”一转身又回青城媳妇屋里。 下斜的月色淡了许多，照得一院子的物事都影影绰绰的，暗淡下来的夜色幻画出天亮前的光影，夜风先在青凤山后面的小尖山沙沙沙地翻弄着满山青杠树的树叶，又趟过青凤山的松林里带着松涛的吟哦一路徐行向西，月色又淡了几分，鸡们刚睡醒误以为天将拂晓就扑腾了几下翅膀，青城家的大红公鸡起了个头，弟弟青江家的黑花公鸡也跟着打鸣，一个村子前后左右的公鸡也彼此响应，月光全褪回到月亮上了，这时的月亮偏下去了一杆子，药山最高峰左右舒展高低错落的山脉群延绵环抱，和西南面的大山包峰群给夜色勾画出一副天然水墨画卷，鸡声停了，风也远走山外，天地间黯然失色回归了夜的本色，披上它习惯裹头而眠的黑羊毛披毡。青城母亲帮儿媳捆好了孩子，媳妇因为刚生了个满山跑病容尽褪，苍白的脸上堆满笑意吃了两碗红糖水鸡蛋后先睡下了，青城吹灯走出产房看到老爹青聪正拍弄着烟杆和他说闲话，青城给两个老人舀了两碗糖水鸡蛋，却都推说老了吃东西不消化，经青城左劝右劝才勉强吃了个鸡蛋喝了碗糖水就起身回弟弟家，青城赶忙抬灯送出门来，关小门时老爹青聪对儿子说： “媳妇屋里要端个茶递个水的叫小芬去办，你满月了才能进。......明天你去石门槛找找胡先生，给小孙子取个名字！”说完咳嗽了几声才关了围墙的小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