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寂静的雪地凭空闪过一声枪响。
一颗冰冷的子弹，嵌入青年的眉心……
“艹，螃蟹，这枪法可以啊，一枪就把那小子崩死了！”一个男人把手搭在眼眶上，一边看一边向车上另一个男人汇报着“战果”。
“别夸，我容易骄傲。”
“得，这次又弄死他们一个人，一会过去收参，咱再使啥理由掩饰啊？”
“掩饰啥，咱这是打野兔子不小心走了火，他们还能不明白吗？”
“啊对对对，他们必须得明白咱们的‘用意’啊！”
深林雪厚，其下不知藏隐生长着多少山参名枞。在这核战后物资匮乏的时代，不少权贵将这些名贵的“野货”奉为珍品。废土中不少投机商人瞧见了其中的旺盛需求，感到这行儿的巨大油水，明面上、暗地里的发动手段，高价炒作追捧，小小的菌类价格竟在这末世之中不断畸形发展，价越黄金，到了最后，甚至肩比起钻石来。
可是怕没有几人能够知晓，这些废土中的山珍海味，究竟是用怎样的一种代价换取而来的。
看不清究竟有多深的雪壳子，你不清楚这洁白的雪面下有些什么，到底是地面还是深沟。有的雪下得厚，压的又紧实，撑住一头熊的重量毫无问题。可有的雪面只是浅浅一层，薄的连只鸟都站不住，人瞧不出深浅，一脚踩上去，“咔嚓”一声，掉进丈深的冰窟窿，就把命留在了深林。窟窿里冻死的尸骨逐渐被周围的雪给堆埋，这人，就成了这片雪林里的又一只孤鬼，无人来奠祭。
这鸡廖地界儿，存在一种雪地淘参，然后再将摸来的山珍倒卖给商人的危险职业，用行话，他们被叫做“趟子”。
这里的“趟子”有两种：一种是迫于生存的压力，自愿将自个儿脑袋系在棉裤腰带上，下雪林子，用命来赌运气，摸参淘“野货”，挣份“险钱儿”的。另一种则是人贩子们买下、收养来的青年。他们被人用棍棒，枪火甚至药物逼迫着，拖着瘦弱的身子，小心翼翼地扒开一处处雪窝，还时刻担心动静是否太大，惊起一头不知趴睡在哪里，早已饿绿了眼珠子的狗熊……
雪地厚林里确实有好货，你要有命来拿！这很废土，也很现实。
而江朗和他的伙计们就是“趟子”群体里的后者。
给江朗他们饭吃的人贩子，绰号叫“黄牙”，四五十岁，秃头，一张尽是被烟熏的黑黄的牙口，满脸横肉，是鸡廖这片地界儿最臭名昭著的恶徒。“黄牙”手下，有几十条枪，养着三四十来号儿的混混。他们做“买卖”，不挑剔，啥勾当糟践祖宗就干啥勾当，抢劫，贩卖毛皮，拐卖人口，做二道贩子，底下圈养了二十几个年龄不一的青年和孩童，被他们从小训练为“趟子”，下雪地深林，用命为他们淘出“野货”来。而这些悲惨的人与事，在这个人贱如草芥的时代里，还存在着许多。他们如果其中有人侥幸存活下来，大多数也早已被现实的暴雪和人心的黑暗淹没了心志。日后大抵也成为了他们年少时候终日憎恨和恐惧的身影，成了这片大地雪林里的又一茬儿的强盗，劫匪，扒手，和人贩子，亲手制作出新一轮的惨剧，以此来“回报”这个早已满目疮痍，让他们失望透顶的现实。
这个世界，炮火可以打碎人的肢体，但打不破每个人头顶上用恐惧和麻木凝结成的乌云。
这是很冷的一种感觉，痛苦加剧折磨，不单单只是属于身体上的。江朗和他的兄弟们，蜷缩在这个世界的黑暗中，瑟瑟发抖……
“朗哥，小四死了……”一名脸上戴着破烂镜框的黒瘦青年，走进人贩子们专门给他们搭建的“寝室”——一间四处漏风，几条较大的缝隙，还被江朗他们用不知从哪搞来的破旧棉花给堵上了的大烂平房。
黑瘦青年的话语很平静，平静的有些可怕，他们这些能活到如今的“趟子”，表面上看起来心都很硬，很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否则这平静之下的悲怆足以将人窒息。
闻言，坐在凉炕席面上的江朗沉默了。
小四，是眼前黑瘦青年的亲弟弟……
“这月第四个了……黄牙，你该死啊。”江朗心里痛苦的想，但没法往外言说。他是这帮“趟子”们的大哥，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会让这帮弟兄引向火坑。江朗只好暗地下用手狠狠掐着自己的大腿，抑制着强烈的恨意。
他们已经好久没淘到过年份较好的长参了，“黄牙”他们一伙由此失去了很大一笔进项，最近更是屡屡找事，先是减少供给给他们的食物和淡水，再是打人，后就是“失手杀人”，不断地逼迫着江朗他们，钻雪壳子，去为他们淘参。
前三个兄弟都是因为淘参回来，身体受了伤冻，行动不便，被“黄牙”一伙儿认定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再为其赚钱，失去了价值，就成了他们口中必须拿钱养着的“少爷”。但废土死的人里，最不缺的就是“少爷”。最终，“黄牙”想到了处理办法。他派来几个混混，找了个蹩脚的理由——“耍酒疯”或者是枪突然“走了火”，“失手”杀了三个兄弟。
今天，小四又……
“眼镜，你节哀……”江朗不知怎么开口劝一个刚刚经历丧弟之痛的男人。
“昨天晚上我还答应我弟来着，我会死他前边……我亲眼看他死我怀里的……”眼镜低头喃喃，像是自言自语。
“朗哥，要不……要不我们反……”眼镜小声问道，但话里像是填了炸药，仿佛只要来个火星，就会毁天灭地。
没等江朗开口，屋外就传来了雪地吉普的轰鸣声，不一会儿院外不远处就响起了几声令人厌恶的喝骂。
“去你*的，老子是你能拦的吗？”
是“黄牙”的人来了！他们驻扎在离江朗一伙所住的平房有四里多远处，大约有七八个人，扎起帐篷守在北边唯一的出口——雪山道口，防止江朗一伙逃离。整个大窝窝山脚下，只有往北走才能寻到出路，见着人烟，其余三个方向都是挂着皑皑白雪的深山老林，隔着最近的城镇还有百千公里，其中还有野兽。雪地混淆人的视线，平常江朗他们淘参时都不敢太往林里深入，怕找不到回来的路。“黄牙”只要派人守在了北边的雪山道口，那就相当于江朗他们成了圈起来的猪羊，插翅难飞。
江朗深吸口气，瞬间收拾神色，眼底的悲怆和和恨意被很好地掩藏起来。用眼神终止掉眼镜刚才的话题，脸上迅速挂起一丝谄笑，小跑出门去，说道：
“诶呦，蟹哥，辉林哥，啥事劳烦您俩来这小破地方啊，快请进屋，请进。”
那两个拿枪的混混也不进去，就单站在庭院口，脸上带着轻蔑，居高临下似的看着跑出门的江朗。
“江老板，刚才在野地里，你蟹哥打兔子不小心枪走了火，打死你一个兄弟，这没啥大事吧，啊？”
江朗闻言，肩膀颤动了一下，拳头攒成了一团。
不能动，不能弄死这两个栓枪的王八蛋，留下他们，“黄牙”一定会有所察觉，亲自带着队伍来剿灭他们。不要看江朗一伙有二十几个，但其中摸枪杀过人的一个巴掌数都不到，现在就对上“黄牙”们这帮子亡命徒，结局就是以卵击石，没悬念的。
江朗又看了眼镜一眼，发现后者没做啥冲动的事，只是面无表情，心底放下一口气来。
“没事，没事，小四死是他命孬，活该。”随即江朗把腰弯的低了一些，好隐藏住他的脸上的恨意。
“好，既然没事，那我们就该说说这淘参的事儿了，黄爷给我们哥俩下了死命令，半个月叫我们收齐四十根卖相好的林参。江老板你看，我们倒不要紧，主要是这玩意儿是黄爷拿来孝敬别人的，你明白怎么一回事了吧，啊？”
“明白，明……”
“你明白个几把…”
还没等江朗开完口，其中那个“蟹哥”突然上前，“舒”地飞起一脚，踹翻江朗，然后再一枪把子摔在江朗左腿上。
江朗腿被砸的登时就转起筋来，疼的他后脖颈不住地冒下冷汗。
然而，江朗仍是一声没吭，挥手止住周围想围过来的兄弟，挣扎的起来，重新站好，弯的腰更低了。
“还好，没折。”江朗在心里死死记住这个“蟹哥”的脸。
黑瘦青年扶起江朗后，走到蟹哥前，嘴上一边说着“消气，消气”，一边遮住身形，极隐晦地往其上衣口袋里塞了一包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蟹哥看也没看，只是冷硬的表情比较起刚才已经缓和下来许多，走到江朗的近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老板，要知道废土里，我们要的是听话的狗，而狗生下来就是要汪汪叫着给主人逮兔子吃的，逮不了兔子，他就得被扒皮吃肉，你明白不？狗，永远在这废土里只能是只狗，他做不了狼，懂？！”
“蟹哥，我懂。”
“懂就好，黄爷发飙你也不是没见过，到那时候就不是‘走火’了。”
“别忘了派你的人淘参去，江老板！奥，对了，你旁边的那个小眼镜，我挺喜欢。”
蟹哥摸摸口袋，然后满意地说了一句，和那个辉林上了吉普。
黑瘦青年只是扶扶眼镜，一言未发，眯眼看着吉普扬尘而去。
直至完全听不到了声音，江朗还在这么一直弯腰站着，四周的兄弟也彼此沉默，一起陪他。一张张还未完全脱去稚嫩的脸庞，在十一、二岁，十三、四岁时就被拐卖至此，如此年纪便遭受了难以言说的苦难。他们其中最大的就是江朗，二十一岁，在这儿已经当了七年“趟子”。
七年里，他在这群小“趟子”从江朗混成了“朗哥”，又成了“黄牙”口中的“江老板”。他小心翼翼，以至于卑躬屈膝，只想领着兄弟们苟活于天灾人祸之下。但他的卑微丝毫没有减轻他对死去兄弟们的愧疚，也没能减少现在兄弟们的一个个的伤亡，甚至无法换来“黄爷”们的哪怕一丝丝的怜悯。笑话，他们怎么会怜悯呢，他们只在乎钱，不然养你干嘛，伺候“少爷”玩呢？！
每天夜时，江朗的灵魂就会莫名绞痛，痛的他无法呼吸。每天的梦里，那些死去的兄弟都会来找他哭诉祈求，“朗哥，反吧，不再被压迫，雪窝不应是我们命中注定的坟茔！！！”
反吧……反吧……“黄牙”该死！这世界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为什么，我们需要在这废土中如狗一般谄媚，而不能成为一群狼，撕咬仇敌，渴饮敌血，在雪地中追逐自由？！
你不反，今天小四死了。那么明天，大勇会死，后天，眼镜，阿伟会死……
沉默呵，沉默，不在沉默里爆发，就在沉默里灭亡。
黄牙，你真当我这么多年一直是泥人吗？！
江朗猛地直腰，抬起头来，望了望在场的弟兄，眼中掠过一阵嗜血的光芒。
这道光芒，每个在场的弟兄都有。
运挺胸膛，江朗一声高呼，像是头狼带领狼群于夜里长嚎：
反他娘的！！！
【作者题外话】：本文属于架空类末世幻想，与现实政治文化没有丝毫关联。前几章回皆为铺垫，后续军旅情节会慢慢展开。大家可以加一下群号928393120，来这里面讨论下情节，灌灌水
